佣all 考研复习期不更

【佣杰】东伦敦探案录(一)

-佣杰only,有欺诈组友情向注意

-中篇连载,半架空,参考皇家阴谋论设定

-本人并非心理学和医学相关专业,如有违背客观之处还望谅解。

-主要人物死亡注意!

-分级 PG-13

-声明:人物所有权属于网易,文中人物观点不代表作者立场,本文中一切人名、地名、组织名及事件名均与现实无关。

-OK?

-

-

-

扣紧他手腕的那双手终于缓缓松开,怀中的人动作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去,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奈布拿开刚才被压在杰克脸上的枕头,低下头静静注视着他失去了呼吸的恋人,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悲怆堵在他的喉咙里,但他只是沉默地抱着怀中的躯体,一动不动仿若一尊雕像。

 

-

 

潮湿,雨后的伦敦就是这样。

 

湿冷憋闷的空气穿过衬衫和皮肤之间,激起一层战栗。从房檐滴下的水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圆形的涟漪扩散开后映出不那么清明的天空,然后被一脚踏碎。

 

奈布急匆匆地穿过这条泥泞的小巷,不时回过头催促着身后紧跟着他的人。前方是巷子的出口,阳光从渐渐散开的乌云中泄出,从巷口迎面照射过来,恍惚了视线。等到他们终于冲出巷口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明开阔了起来。

 

奈布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左右环视四周,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方向,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杰克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跑的那段不算长的路程扰乱了他的呼吸,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有点轻快。

 

“又跟丢了?”

 

奈布突然觉得比起伦敦的天气,还要让他觉得不爽的东西还是有的。

 

“你为什么要说‘又’?”他有点不满地瞪着面前的人。

 

杰克眨了眨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状若沉思一般顿了下。

 

“我没记错的话这半个月来你已经第三次跟丢目标了。”

 

杰克笑眯眯地回答道。

 

奈布盯着他那张脸,想要从上面找出什么嘲讽的意味,但是失败了。尽管他说的话在奈布听来无异于嘲弄,但杰克的笑容和语气不掺杂一丁点杂质,像是纯粹地在看着一个积木塔搭到一半却不小心又弄倒了的小孩子。

 

奈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毕竟杰克说的没错。

 

他真的是个再蹩脚不过的侦探了。不是私家的那种,但干的活差不多。在工业密集、水运发达的东区,近水楼台的优势同样为这里带来了大量的外来移民,密集的房屋连成大片贫民区与众多灰色地段。

 

伦敦东区,俨然已是贫穷与犯罪的温床。

 

苏格兰场在这里投入的警力甚至不足以威慑每晚出没于街头巷尾的数万名妓女,严重缺乏的人手让像奈布这样的外地人也能凭着一封推荐信挂上一个编外人员的名。虽然勉强算个公职人员,但平时所负责的,也不过是些私家侦探常干的活,谁家的猫丢了,哪家闹小偷了。工资低得可怜,甚至比他还在军队里时低了一半不止,所幸他还可以接点私活,用来维持生计和一些额外开支。

 

听说他那又能破案又能写小说的上一任干得还不错,后来出了一场事故脑子坏掉了,不然这活计真轮不到奈布。那位干得至少是比他强,杰克是这么评价的。他在说这话时奈布甚至罕见地看出了杰克眼里的一丝丝嫌弃,然后奈布就有点沉不住气地扯过杰克的衣领,逼迫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杰克低下头来跟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一定会干得比所有人都要好。

 

然后警局的另一位编外人员——从他的上一任那里继承过来的警局指派给他的助手兼搭档——杰克很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随意地说道,那你得拿出些干货让我好相信你,奈布。

 

就在刚才,他们正在跟踪一名出轨妻子的情人,那位女士背着事业有成的丈夫和不满十岁的女儿和外面的野男人走在了一起。受那位丈夫所托,他们前来调查那位女士的情人。奈布没工夫评价自己客户和目标,只想快点办完事好拿钱。但那位看似养尊处优腿脚柔慢的上等人却仿佛有雷达地图一般,只穿过三个街口他们就跟丢了。

 

气不打一处来。

 

该向哪里去,该去哪里?

 

这种挫败的、迷失目标的感觉……

 

奈布觉得大脑又开始嗡嗡响了,他忍不住抬手按住太阳穴。杰克注意到他的动作,刚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奈布却轻轻拍开了杰克搭在他肩上的手,赌气似的向前踏了几步,然后一脚把旁边的小石子踢飞了出去。

 

那颗石子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湮没在马路牙子下的尘埃中,反而非常准确地飞进了路边乞丐的零钱罐里把它带倒了。那个原本低着头的乞丐瞬间抬起头来,眼里带着狠厉,敲着木棍站起身。声响很快就让周围聚集起一堆眼神不怀好意的家伙,渐渐向他们这边靠拢。

 

杰克向奈布靠过去与他后背相抵,一边抬眼打量着围上他们的这群人,一边左手摸上衣服里藏着手术刀的地方。

 

对方人太多了,有点麻烦。杰克像一只警惕起来的猫科动物一样眯起了眼睛,绷紧身体,准备随时抽出那把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这时奈布突然握住了他的右手,在他背后快速而清晰地说了句,跑。

 

然后立刻不由分说地扯着他跑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出人群直奔泰晤士河。

 

杰克意识到了奈布带他跑去的方向,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等!”

 

然而来不及了,奈布纵身一跃。

 

哗啦。

 

尾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杰克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跟着奈布跌进了河里。

 

-

 

“萨贝达先生,拜托你,下次别再这么干了。”

 

把杰克从河里捞上来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杰克现在整个人湿淋淋地晾在地上,外套和披肩浸满了水皱巴巴地贴在他纤瘦的身体上,偏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奈布。

 

奈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向旁边挪了挪。杰克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直接叫他萨贝达,更加生气的时候还会加上疏离的敬称,显然现下就是后一种了。

 

但是那种情况下他能有什么办法啊。

 

奈布真得很想回怼一句你们上等人真麻烦,却还是忍住了。杰克现在浑身湿透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的确过于可怜了,至少在奈布的印象里,他还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况且,这件事本就因自己而起,他是理亏的那方。

 

杰克并非不通情达理的人,在表达过不满之后倒是没有过多苛责奈布。

 

暗暗叹了口气,奈布伸手把杰克从地上扶起来。他从左边撑起杰克因为寒冷还在不断颤抖的身体,把他的胳膊绕过头顶搭在自己肩上,抽出另一只手扶住了杰克的腰,他们开始在傍晚的风中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冷风吹过湿透的衣服,就连奈布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先去哪里?这里离我的住处比较近,要不今天就不去诊所了吧?”奈布试探地问着杰克,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服,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手底下的皮肤还在不停地发颤。

 

“去诊所。”

 

杰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奈布有些吃惊。

 

“欸?但、但是……”

 

“今天的治疗必须要进行。”杰克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头又开始痛了吧。”他转过头去抛出一个肯定语气的询问。

 

“……”

 

“坚持治疗是必需的,不然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你就别想睡好觉了。”

 

如同下达最后通牒一般,强硬、不容置喙。奈布感觉自己拗不过他,杰克一直如此,他总是个很大度的人,一如他平时展现出来的不拘小节与绅士风度,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有他自己那套原则,有他的坚持。

 

比如他莫名的……职业道德。

 

奈布总觉杰克不会是那么有责任感的医者,他曾见过杰克把不遵医嘱乱用药物的病人直接轰出诊所,但对他,杰克总有十足的耐心,以近乎苛刻的要求给他治疗,好在他也相当配合治疗。

 

奈布还是愿意尊重杰克的原则,因为他不想面对杰克的怒火,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愤怒,杰克生气的时候更像是一团静静燃烧的幽蓝火焰,不会张狂地发泄出来,但就存在于那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能让你渐渐冻伤。

 

他只得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

 

迷雾,是重重的迷雾。

 

奈布漫无目的地跑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还是在当雇佣兵时的那一套。

 

周围的景物被灰白色的雾霭所环绕,依稀只能辨认出几条废旧的长椅、破旧的酒桶与木板。远处似乎有一座宽大的建筑,像是一个废弃的教堂。

 

奈布觉得这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就是说不上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干些什么,我……是谁来着。

 

重重的疑问涌上脑海,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奈布,听得到吗?”

 

他猛然停住脚步,记忆翻涌起来。

 

啊,对啊,他正在接受治疗。

 

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忆更多,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左胸传来猛然放大的心跳声,胸口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光芒。他回过头,五条利刃撕破空气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

 

“我会用声音和一些暗示来引导你进入催眠状态。”杰克调低了椅子的靠背,扶在他耳边低下头来对他说道,烛台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打上一层阴影,看起来像是一副立体的版画。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治疗。

 

奈布有点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被束缚住的四肢和身体,三条皮带分别穿过胸口、腰腹和小腿连接在椅子上,另外还有四条绑着他的手腕和脚腕,把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至于绑成这样吗?”

 

杰克起身转头走去摆满检查用具的桌子,从抽屉里面抽出一张扑克牌,拿过来凑在奈布眼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奈布勉强看清楚了,那是一张黑桃JACK。

 

“这是必要的措施,奈布。”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催眠并不像你从字面意义上理解的那样,这不是一种帮助你睡眠的手段,而是为了让你进入一种高度暗示的状态,以此来重述你的创伤故事。”

 

“重述?可我只想把它们忘掉。”

 

“听着奈布,”杰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黑桃JACK开始在他眼前左右摇摆起来,奈布的视线也跟着扑克牌一起晃动,“你的心病来自认知与现实的错位,根源在于你潜意识里无法意识到那些战争的记忆是已经过去了的事。”

 

“说简单点。”

 

“打个比方,你的记忆就像一本本自传放在书架上,你要找什么时候的记忆就到书架的那个位置去。而你的创伤记忆,就像散落在地上的书,没有秩序、没有组织性。在某个偶然的时间,它们就会迅速侵入你的大脑与现实混淆,让你不断重复回忆,这就是回闪。”

 

摇动的扑克牌晃得他有点晕,烛光太昏暗了,似乎给周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奈布甚至有种房间里开始起雾了的错觉。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帮你捡起那些散落的回忆,整理好重新放回书架上。”

 

意识开始恍惚起来,视角里的天花板开始旋转,杰克逆着光的面容也开始模糊。

 

“为此我们要先捡起来看看,那些到底是什么。”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奈布听到杰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

 

神啊,我到底……

 

安妮·查理曼拼命挣扎着,勒在脖颈上的绳索还在收紧,将呼救与生机一同夺去。

 

勒住她脖子的那人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松开了手,她一下子跌倒在地,然后在意识朦胧间她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脖子。

 

“为什么……”气若游丝地吐出遗言,她想看清来杀她的人,但那人的手却覆上了她的双眼。

 

“我来隐藏一个秘密,小姐。”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布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冷汗不住地淌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仿佛一个终于获救的落水者。他怔怔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鲜血也没有新开的创口。治疗时至今日杰克已经不用再束缚住他了,奈布的情况好了很多,一开始他几乎完全无法分辨现实与回忆而在椅子上疯狂挣扎喊叫,到现在他已经能在杰克的治疗下睡上一个没有炮火、没有死亡的无梦之眠。

 

坐在一旁的杰克站起身,过来扶住他,轻轻抚摸着奈布的后背等待他平复呼吸。这似乎真的有奇效,奈布在杰克温柔的安抚下嗅着杰克身上的玫瑰花香渐渐平静了下来。

 

“奈布,你看到了什么?”

 

奈布摇了摇头,接过杰克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湿润了下喉咙。他的喉咙干得要命,刚才的嘶吼几乎要让他声带出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

 

“我看到了一个新的、新的监管者,以前从没见过他。”

 

杰克接过奈布递回来的水杯,拉过一边的凳子坐下,静静地等待下文。

 

-

 

监管者,这是他们对出现在奈布梦境中的其中一类人的称呼。

 

奈布在催眠状态下经常游走在各种与回忆有关的梦境里,所有藏在潜意识里的细节都在梦境里被无限放大。他的梦里常常大雾缭绕,在那里他作为猎物和几个同伴被另一个人追捕着,根据奈布的叙述,杰克推断出那应该是奈布梦境的“监管者”。

 

监管着奈布的回忆,阻止着记忆的整理回溯。

 

奈布曾见过好几个有着熟识面孔的同伴与监管者,那些都源自于他过去的回忆,在被殖民的家乡度过的童年和漫长的军旅生涯,帮助他突围的战友,在他的背上流着血的同伴,他的敌人与同胞。一切他萍水相逢的人,一切他刻苦铭心的人,一切他所不愿意面对的人。

 

杰克对他说过,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好几次他都觉得要迷失在梦境里,那些他所最不愿意面对的回忆,有时是幼年曾在马戏台下嘲笑过的摔断了腿的小丑演员,有时是被他的子弹镇压过的逃兵,有时是他已故的母亲。这一切难堪、痛苦的记忆都让他觉得无法面对,治疗曾一度陷入停滞。

 

在一次束缚被大力挣脱后,他在高度暗示状态下红着眼掐住了杰克的脖子,杀欲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把杰克当成梦中那些可憎的敌人。力度之大差点捏碎他的颈椎,然后被杰克一手术刀插在手臂上。

 

依靠着疼痛他终于分清了梦境与现实,不顾流血的手臂懊悔不已地搀扶起倒在地上的杰克。

 

他想要道歉,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杰克大概要放弃他了,他也希望这样,至少不会再伤害到杰克。

 

 “你会放弃吗,奈布?”那时候杰克只是问他,“向你的欲望低头,回到战场。”

 

 “不,不会。要么我打败它,要么我去死。”他记得当时是那么回答的,放到现在问他答案也一样。

 

然后杰克释然地笑了。

 

“因为你想要(want)战斗,我才会为你(for you)战斗。”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杰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杰克拉着去包扎手臂。

 

“我会治好你的,一定。”

 

-

 

廓尔喀佣兵以骁勇善战和无限忠于雇主而闻名。尼泊尔青年在英国军队中做雇佣兵能拿到的薪水远低于正式役,但仍然比在当地做其他活计能拿到的多得多,他们为英国人卖命、打仗,甚至帮助镇压不愿受殖民统治的同胞。

 

不应该这样,奈布在心里对自己说。

 

迷茫与自我怀疑接踵而至。

 

廓尔喀弯刀不该向同胞挥舞,我需要离开。[1]

 

他一生从未在敌人面前逃跑过,他只是逃离了他所厌恶的战场。

 

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和一封推荐信,来自曾是他上司并现在也依旧赏识他的某位退伍军官,奈布远渡重洋来到了大英帝国本土。他只想逃离那个战场,但那个幽灵,那个战争的幽灵却跟了过来,还在扰乱他的生活。

 

战争后遗症。

 

它曾缠着克里米亚战争后千千万万的老兵,成为他们的噩梦。近一个世纪以后人们会给它一个新名字,但眼下,奈布·萨贝达正深陷其中。

 

然后他遇到了杰克。

 

他现在的助手、搭档,也是他的主治医生。

 

奈布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第一次见到杰克。

 

身形修长瘦削的绅士穿着贴身合体的外套和披肩站在他的面前,警长带他们去了警局旁边的一个咖啡馆,简单交代过工作后就离开留下他们两人交流。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玻璃上成股流下,雨声似乎过滤了闹市的纷杂,不说话的两人之间莫名的寂静。

 

杰克身上带着好闻的玫瑰清香,并不像奈布以前闻过的那种,上流社会女士浓烈熏人的香水。

 

奈布顺着杰克的视线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然后杰克转过头来对他伸出手,用温和悦耳的声音做了一个简略的自我介绍。

 

“你好,先生,我是杰克。”

 

-

 

现在一如当初那般好听的声音正在向他询问,有关出现在奈布梦境里的新监管者。杰克似乎放缓了语调,生怕惊扰了直到刚才都惊魂未定的人。

 

“长什么样子,你以前有印象吗?”

 

“我不确定,或许见过吧。他很高,很瘦,带着一个面具,穿得像个……上等人。”奈布回忆着,用手揉了揉额头,他看着杰克有点若有所思。“就像你一样。”

 

杰克耸了耸肩。

 

“我确定在一个月前从没见过你,奈布先生。”

 

“我也是……”

 

“所以说这段时间里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能称得上是创伤的东西吗?”

 

“或许,是你做的饭太难吃了吧。”

 

“……”

 

-

 

流云剪下晨曦的倩影透过窗帘没拉紧的缝隙,奈布被阳光晃得头脑发昏,懒懒地翻了个身。然后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就被沉重的扣门声搅了个天翻地覆。

 

啧。

 

他真傻,真的。单是知道如果不皮那一下,嘴贱嘲笑了杰克的厨艺,就不会被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绅士铁青着脸客客气气地在下着大雨的半夜里请出门,连夜赶路回家导致睡眠不足。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刚才简直像个怨妇似的,奈布吓得一机灵赶紧爬起来,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昨晚他不是没有一边哀嚎着地扒在杰克的私人诊所大门上一边道歉请求对方暂时收留他一晚,过了一会儿杰克真的开门了。但还没等奈布的惊喜挂回脸上,对方迅速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雨伞,然后给他披上了一件厚外套,就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裹着厚外套举着伞的奈布在寒风冷雨中穿过大半个城区往租住的公寓走去,满心不知是感动还是憋屈的复杂情绪。

 

杰克还是关心他的,他想,就是太容易耿耿于怀了。

 

-

 

熬夜让他的脑仁生疼,奈布无端地想起许久之前他和杰克的一次对话。当时他正抱怨着杰克的治疗方法太过漫长且收效甚微,询问是否有更快速有效的疗法。

 

当时杰克只是俯下身子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亲切地笑了笑。

 

“当然有,先生。只要把你这里切开,然后把里面盛的东西削下来那么一小块,只要一小块。那么,什么烦恼、什么后遗症,就都消失不见了。”

 

那时候他头一次对着杰克那张好看的脸打了个冷颤。

 

时间回到现在。

 

奈布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发红的眼眶,极不情愿地挪到门口。

 

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他难得的休假里前来打扰他,然后一打开门就被苏格兰场的同僚火急火燎地放下话要他提前结束休假回来上班。纵使奈布有一万个不情愿,为了那点不能再微薄了的薪水也得打起精神来。

 

一干人等围着一张桌子站着,个个神情严肃,仿佛桌子上放的是女王的皇冠而不是一张破纸。

 

匆匆赶到警局,一推开门,奈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听到推门声,众人仿佛找到了一个沉默的发泄口,一齐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奈布瞄了一圈,除了正在巡逻的人员以外,这个片区的警力基本都聚集在这里了。杰克站在长桌最远的一角,挑着一边眉毛神情平淡地看着他,脸上淡然得仿佛在说“哦,你来了。”这样。

 

警长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迟到了,奈布·萨贝达。”到是没有过多地训斥他。

 

奈布低下头小猫似的走到杰克身边站着,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低声询问。

 

“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杰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信和放在旁边的白手套。

 

“你自己看吧。”

 

“欸,可以吗?”

 

“看就行了,我们刚才都看了。还有,戴上手套以免粘上指纹,小心点别撕坏了。”

 

奈布如他所说的那样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Jack the Ripper(开膛手杰克)?”他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杰克,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昨晚有一名女士在白教堂附近被杀害,今天早晨发现了尸体,被扔在在教堂附近一个公寓楼后面的篱笆里。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值班的警员取报纸的时候在信箱里发现了这封信。”

 

奈布低下头去继续读那封用红墨水写的信,作者在信中狂妄地挑衅警察,声称自己是昨晚和之前几次白教堂附近凶杀案的凶手,还威胁要犯下更多凶案。

 

奈布回忆了一下,几周前白教堂附近确实发生过杀人案,而且至今没有结案。虽然这类案子甚少发生,但东区的治安本就糟糕透顶,却也没有掀起轩然大波。不过向警局寄来挑衅信这种前所未闻的行为简直就是在狠狠地扇苏格兰场的脸,也难怪这次警长会如此重视,缺少猛料的各路媒体恐怕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舆论的压力马上就要来了。

 

“既然都知道了,”警长终于发话,“那么为了民众的安全,我们必须要集中所有力量来将这个杀害安妮·查理曼和疑似杀害其他几位受害人的凶手抓捕归案。”

 

不过既然要集中力量侦破这个案件的话,前任佣兵活动了一下腕关节,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说不定像他这样的编外人员也能参与进来。

 

他有点期待。

 

期待挑战,期待刺激,他期待有一个能让他身体里那股不屈的廓尔喀民族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的大案。

 

他的小动作被杰克看在眼里,但杰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奈布注意不到的地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奈布来到警长跟前,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

 

“放心吧,警长先生。有什么能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警长在苏格兰场任职已经二十年了,从底层一个小小的巡逻员干起,爬到今天的位置上来可以说得上是阅历丰富。他自认阅人无数,但是,从没有一个小伙子像站在他面前的奈布·萨贝达那样,居然有这么高的觉悟愿意主动为警局分忧。

 

警长先生感动地摘下戴在已经开始显露地中海脑袋上的帽子,抬起胳膊用力拍了拍奈布的肩膀。

 

“没想到你竟然能这样为警局着想,萨贝达。积在我们手头的案子太多了,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分出精力来调查这个‘开膛手杰克’。”

 

奈布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那么白沙街孤儿院的调查就拜托你了!”

 

???

 

奈布的表情僵在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更气人的是,他听到杰克在身后笑出了声。

 

-

 

他们并排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向着靠近郊区的方向。

 

在道路的尽头,有座建了有点年头的孤儿院,大概在南格尔丁提着油灯行走在克里米亚战场的时候就在了。白沙街孤儿院的古怪之处在于它既破败又萧条,竟然还井井有条地运转至今日,据说是因为得到了一位慈善家持续不断的资助与运营。

 

本来一座资金来源成谜的孤儿院是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但近来接到过多次报案称在孤儿院附近发生了多起盗窃事件,经过专案组对比,那些失主的共同点就是都曾拜访过这家孤儿院。

 

那正是奈布和杰克此行的目的地。

 

“说起来,那个凶手自称‘开膛手杰克’,你也叫‘杰克’呢。”奈布双手叠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说着。

 

杰克翻了个白眼。

 

“你应该考虑下伦敦大桥倒下来能砸到多少个‘杰克’。”[2]

 

说的也是。

 

自己可能是太无聊了才会问出这种问题,奈布想着,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即使是晴天,煤炭燃烧的烟尘也把雾都的天空盖得严严实实,上一次见到蓝天已经是多久之前了呢。

 

奈布从外套里摸出一包卷烟,想从里面抽一根出来,但捻到的却是一手散叶,外包装已经被压坏了,在他昨晚的辗转反侧中。请原谅他当时实在是太困了,连夜赶路让他回到住所就一头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连衣服都没来得急脱就睡死过去。

 

于是他又悻悻地放了回去,转过头来继续和杰克搭话。

 

“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到了。”

 

过了一会儿。

 

“我们走到哪了?”

 

“诺宾第五大道,还有三个街区。”

 

五分钟后。

 

“起雾了呢,杰克。”

 

“嗯。”

 

“我们不会迷路了吧?”

 

杰克叹了口气,自从他和奈布搭档后就经常做这个动作,伴着一点点身心上的疲惫,他转过头去。

 

“你今天似乎格外烦人,我的先生。”

 

“呃……”被提醒了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奈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到他略显尴尬的样子,杰克放缓了语气。

 

“你真的就那么想办‘开膛手’的案子吗?”杰克猜测了下困扰奈布的是否为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样。

 

奈布看了他一眼,又带着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回去看着前方。半晌,他喃喃开口。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杰克有点疑惑。

 

这次换奈布叹气了。“杰克,有时候我觉得,浓雾笼罩下的伦敦和我曾待过的战场也没有太大区别。”

 

“嗯?”

 

“你看,我以前是个雇佣兵,天天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现在我只是个普通人,过着还算平静的生活,这明明应该是我想要的,但我的心总是忘不掉战场,忘不了那种刺激的感觉。”

 

奈布抬头望了眼被脏乎乎的空气遮住的太阳。

 

“行走在伦敦的雾中,我有种错觉,仿佛我从未脱离过战场。我并不希望,但又容易怀疑,有一天会永远迷失在其中。”

 

杰克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侧过身去抬起右手搭上奈布的肩头。

 

“不必担心,”他笑了笑,“如果你在雾中迷失,我会带你回来。”

 

-

 

时至近午,大部分人已经陆陆续续结束了上午的工作,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在奈布他们拐进另一条街道后,发现路边聚集了一大群人。伴着人群中一阵阵惊呼,一群鸽子从人群的正中央飞了出来。杰克隐约猜到是什么,但奈布还是拽着他过去了。

 

“就看一眼,就一眼,不会耽误工作的。”奈布笑嘻嘻地请求着。

 

奈布的心情就像夏日的流云,苦闷与悲伤的雨永不能缠他太久,他总能爽快洒脱地翻过去。

 

看起来他现在心情不错,杰克想,现在这张脸可是比刚才那副沮丧的样子要好看多了。

 

杰克对他点了点头,跟上去算是默许了。

 

被拽着挤进人群,终于看到了被一圈圈人墙围在中间的人。那是个带着宽檐低礼帽的男人,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向周围展示,里面空无一物,然后他手一甩,那帽子里竟然长出了一丛鲜花。

 

人群中又爆出一阵惊呼,掌声和零钱撞击钱盒的声音一同响起,奈布跟在旁边鼓着掌,然后拍拍杰克。

 

“你看到了吗?他是怎么做到的?”

 

对奈布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新奇的玩意,不过就杰克而言,在上流社会的纷繁炫目的娱乐项目中早就看惯了。

 

不入流的小把戏,唯一的亮点是手法的确很纯熟,几乎毫无破绽。杰克在心里评判,然后他的余光瞟到似乎有一个人影很快地从他们身旁经过,等他再想回头确认的时候,人群中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杰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他拽拽奈布的衣袖,提醒他赶路要紧。

 

早到的秋风里带着枫叶的香味,还有远处咸咸的海水,被气流卷带着窜进大街小巷。

 

白沙街孤儿院真的就如他们所想的那样,萧条而破旧。门敲到第五遍时才有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了一个缝,越过门栓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皮尔森先生说今天没有访客,请问你们是?”

 

杰克跟在奈布的身后,看着他在外套里摸来摸去,半天没有回答。

 

“糟了!杰克,我的钱包好像掉了,证件也在里面。”

 

杰克看了一眼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男孩,又看了看浑身上下翻口袋的奈布,深感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变成可疑人物了。

 

“别找了,证件回去再补吧,先调查。”

 

“可我的钱怎么办!”

 

杰克白了他一眼。“行了吧,你钱包里能有几个子儿?”

 

然后他从自己的外套里摸出一张证件,递到小男孩的面前给他看。

 

“我们是警察,来办案。”

 

那孩子盯着证件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轻轻带上门。奈布听到他在里面呼喊着什么,好像就是他刚才所说的“皮尔森先生”。他们又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邋邋遢遢的男人过来开了门。

 

那个男人眼神有点阴郁,他跟杰克对视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从上到下打量着奈布。

 

奈布能感觉到这个人毫不遮掩地投来不友善的眼光,但还是侧过身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并做了个过分简短的自我介绍。

 

“克利切·皮尔森,院长。”

 

那他应该就是一直在资助孤儿院的慈善家了,杰克跟在奈布身后悄悄地打量着他,明明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钱人,浑身上下都是穿久了的廉价货。

 

“我是奈布·萨贝达,这个片区的警员兼私家侦探。”奈布对他点了下头,侧过身对杰克抬了抬手,“这位是杰克,我的助手。”

 

孤儿院里面要比从外面看起来大的多了。奈布打量着这里的设施,老旧但意外的齐全,花园里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好奇地看着他们。皮尔森先生领着他们走过前门和花园,一边伸出手亲切地跟孩子们打着招呼,和刚才面对他们时简直判若两人。

 

奇怪的慈善家。

 

奈布和杰克同时在心里暗暗想着。

 

-

 

他们坐在会客室里的桌子旁边,皮尔森招呼刚才开门的那个男孩去倒点茶水,然后三个人就维持着一种莫名的尴尬气氛。

 

皮尔森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即使皮尔森现在正半垂着头,眼神也向他这里瞟着。奈布被盯得有点发毛,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杰克,对方显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哪里。

 

奈布轻咳了一声,斟酌着开口。

 

“皮尔森先生,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发生在这附近的几起盗窃案,为了收集证据和相关信息……”

 

他还没有说完,对面的人突然抬起头警觉地盯着他们,用极大的声音说道。

 

“你们怀疑克利切?!”

 

奈布和杰克一下子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突然来这么一出。

 

“你、你们怎么可以!”男人的情绪激动了起来,出口的话也结结巴巴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克利切……皮尔森先生。”奈布有点慌乱地解释道。

 

克利切扁了扁嘴,像是在思考以什么姿势将他们赶出大门。就在这时,那个男孩端着茶壶和瓷杯及时地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会客室里不同寻常的气氛,轻声询问克利切。

 

“皮尔森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没什么。”克利切对他摆摆手,站起来压低目光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奈布和杰克。

 

“这里你们随意调查,别、别吵到孩子们,睡午觉。”

 

然后跟在男孩身后头也不回就地走了。

 

“等一下皮尔森先生,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奈布赶忙站起身,向着克利切的背影出口挽留道。

 

“无可奉告!”克利切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留着奈布愣在在原地,杰克则看着慈善家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奈布蹲在花园的后门前,捻起地上一抹潮湿的泥土放在眼前捻了捻。杰克从旁边的工具间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来看着他。

 

“你在找什么呢?”

 

“这个门的钥匙。”

 

“哦?”杰克歪着脑袋打量着生锈的锁孔,“那孩子没有给你吗?”

 

“没有”奈布摇摇头,“我特意问过了,花园后门的钥匙谁也没有。”

 

“就连那个慈善家也没有?”

 

“估计没有。那孩子说过,这个门的钥匙只有一把,几个月前发现丢了钥匙的时候那家伙是最着急的。而我肯定克利切·皮尔森一定还没有找到。”说着,奈布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于是杰克也蹲下来,平视着奈布的眼睛。然后奈布从袖口里伸出一直藏着的那只手,摊开来,掌中正是一把生锈的钥匙。

 

-

 

“皮尔森先生,感谢您对我们调查的配合。这次真是多有打扰,但我很高兴结识像您这样的人,以后若有需要,我们一定倾尽全力。”杰克维持着标准的营业式笑容客客气气地伸出手向克利切道别。

 

果然一开始就应该让这家伙来说,奈布站在旁边感叹着,杰克做起来那套皮笑肉不笑的应付本事也太过于熟练了,而且毫无违和感。

 

唉,上等人,上等人。

 

克利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和杰克简单地握了一下,但是想要收回手时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有点慌张地抬起了头,发现杰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皮尔森先生。”杰克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平淡。

 

“您这里有喜爱油画的孩子吗?”

 

克利切用力抽了抽手,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杰克也是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一时间他们僵持着。奈布站在杰克后面,视线被杰克的身体挡住了,但也发觉了他们握手的时间未免过长,有些不爽地撞了撞杰克的手肘。

 

“有、有啊。”克利切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开口,然后他感觉杰克的手终于松了松,赶紧抽回了被捏得有些发疼的右手,缩在身前揉了揉。

 

“是么。”杰克又换回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声音也和缓了起来。他转过身拉过站在一旁不满了好久的奈布往大门外走去,一边回过头来看着克利切。

 

“那我们,后会有期。”

 

-

 

正如杰克所说,他们的再会没有相隔太久。

 

密码机孜孜不倦地制造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噪声,奈布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金属零件咔哒咔哒碰撞的声音撞击着他的大脑,仿佛有人在他耳朵里给加农炮填装弹药。

 

奈布强忍着想要一脚踹上密码机冲动,走上前掰开正在埋头破译密码的人,狠狠捏住他的手腕。“慈善家”痛呼了一声,几块小东西从他松开的手中掉了出来,在地上弹起落下,滚到奈布的脚边。

 

奈布蹲下去仔细查看,那是本应装在密码机上的零件。

 

睁开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是被昏黄的烛光照亮的木质天花板,然后是杰克的脸从头顶的上方探过来。杰克垂着头看着他,灯光从他的背后打来,奈布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望见那双平静的眸子。他忽然忆起自己曾泛舟水上,看见湖面倒映着朝阳的颜色。

 

“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奈布盯着杰克的眼睛又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

 

“我看见了一位英国的绅士,正从正上方俯视我,他的眼睛里有朝阳。”

 

“……别闹。”

 

“好吧,我看到了一点白天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奈布坐起身来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一点泪花。

 

杰克绕到他旁边,就近拉过一个椅子坐下,但奈布抬手拒绝了他递来的水杯。

 

“我们明天过后再去趟白沙街孤儿院吧,到时候一定有办法把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然后杰克打断了他。

 

“或许不用等到明天以后。”杰克冲他神秘地眨眨眼睛。“还记得明天晚宴邀请的嘉宾名单吗?”

 

就在奈布和杰克他们去孤儿院调查的时候,一封预告函被塞进了苏格兰场的信箱。

 

“现在的罪犯脑子都有毛病吗?!一个两个都要往警察局寄点什么才开心!他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妈妈的袜子吗?!”

 

地中海的警长连帽子都忘记带了,气得脸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围着桌子左转右转。

 

他们刚从孤儿院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寄信人在预告函里自称是名为“斯凯尔克劳”的江洋大盗,要在明晚十二点整,东伦敦博物馆的揭幕仪式上,盗走将在那里展出的名画《修剪玫瑰的人》。

 

警局的档案中,确实有名为“斯凯尔克劳”的记录,但其已销声匿迹多年,最近的一次目击记录已是五年以前。“斯凯尔克劳”在多年前曾密集活动过一段时间,博物馆里收藏的那些大英帝国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珍品通常是他最为常见的下手目标,由于作案手法缜密且几乎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斯凯尔克劳”一直没有归案,警方现在掌握的线索甚至无法还原其作案手法,也无法推测其是否为团伙作案。

 

东区博物馆在三周前落成,后天即将对外开放。馆长为此准备了一个晚宴,邀请各界名流出席,作为揭幕仪式。晚宴会场布置在博物馆大厅,他们甚至为此搭建了一个庞大的木制舞台,在那里,整个博物馆里价值最高的艺术品——《修剪玫瑰的人》即将在揭幕仪式当天现场展出。

 

在苏格兰场的预告函被发现后不一会儿,博物馆馆长拿着直接寄到博物馆的另一份内容相同的预告函登门拜访。两封信的内容相同,经过笔迹鉴定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与档案中“斯凯尔克劳”以前的预告函完全相同,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本人了。

 

整个东区将近三分之一的警力都被调去侦破“开膛手杰克”的案子,剩下的人被迫承受多于平日几倍的工作量,就连像奈布和杰克这样的编外人员都不得不参与平时无法接触的重大案件调查。

 

馆长为难地对他们表示,展出与晚宴已经定好了,邀请函也已全部发出去了,计划无法推迟。

 

警长斟酌再三,还是调派了包括他们两人在内的十来号人前去现场做安保工作。

 

白沙街孤儿院的调查也因此搁置。

 

-

 

瑟维·勒·罗伊穿过闹市的街道。

 

他小心地避过宰鱼摊子旁边那些坑坑洼洼里的污水,侧身挤过密集的人群,在一个坏掉的街灯下拐进旁边的巷子里。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越往深处越发远离光源。

 

在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前,瑟维回过头谨慎地观察了一下身后,贴近旁边的一道木门,轻轻敲了一下,两下,又一下。然后门那边传来门闩被卸下的声音,从被打开的门缝间泄露出暖黄色的烛光。瑟维快速闪进门内,狭窄的巷子又重归黑暗。

 

房间里没有衣架,只有一张椅子上乱七八糟地搭着几件衣服。瑟维跟在克利切身后,摘下头上的宽檐礼帽放在手里。路过墙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画作与笔刷,走到一副刚刚完成的油画前。

 

如果单看这里的环境,大概会误以为这是一个艺术家用以在闹市区里寻找灵感的工作室。瑟维打量周围的环境,市场的吆喝声从糊着厚厚窗户纸的那边传来,他的目光落回克利切正在从架子上取下来的那副油画。

 

《修剪玫瑰的人》,不,不是真品,但是临摹得足够以假乱真。

 

他们都是双手灵巧的人,但克利切比他多了一项艺术上的天赋。瑟维曾经调侃过,干脆让他去临摹点名画骗人当真品卖。但克利切只是摇摇头,自从没了左眼的视力,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疲惫不堪的右眼,他的光感每况愈下,作画时间一长就有点眩晕感。

 

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来你的完成度不错,这下可以开干了吧。”瑟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做把大买卖,不枉你大老远把我找过来。”

 

然后他又冲着克利切挤挤眼睛。

 

“江洋大盗‘斯凯尔克劳’的复出秀,嗯?”

 

“你梦里的复出。”

 

克利切把画连带着画框一起放到桌上,转过身来靠在桌沿正对着他。

 

“没下次,瑟维。”

 

“你确定?”

 

“嗯。”

 

瑟维捏着帽子扇了扇风,这个房间里有点太热了。

 

“就算这次钱再多,你那入不敷出的孤儿院也迟早会耗光。”

 

“……你话很多。”

 

“好吧好吧”瑟维摊摊手,“老伙计,那就让我们干好最后一票吧,按往常一样,五五开?”

 

“七三。”

 

“喂,讲点道理。”

 

“克利切还要经营孤儿院。”

 

“……行吧。”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瑟维决定不和他计较。克利切像块石头一样固执地坚持要拉扯那个随时处在破产边缘的孤儿院。

 

瑟维知道,克利切就在那里长大成人,孤儿院濒临破产的消息传来,让没有成过家的他突然像个顾家的男人一样回去扛起担当,也是从此他们解散了搭档。瑟维本以为他们会就此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这让他忍不住为他们多年的友谊感到悲哀。

 

这么多年来他隐姓埋名作为一个普通的魔术师游历世界巡回演出,曾经在阳光的影子里和另一个人共同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惊险记忆似乎早已远去。在遇到克利切之后他再也没用过他老师的名讳,不敢再自称是他的弟子,他几乎要彻底遗忘掉过去。遗忘掉他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岁月,遗忘掉在遇到克利切前自己那混着肮脏污秽的愧疚,对克利切都不曾提起的,久远的过去。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克利切还会来找他。

 

克利切的孤儿院经营出了问题,不应该这么说,毕竟一直都有问题,早在克利切接手它的时候。只是这次他找到了一单大生意,只干这么一票,或许孤儿院就能起死回生,克利切这么对他说。

 

不论目的为何,瑟维总归是开心的,为他们的重逢,为他们被扫去灰尘依旧烁烁生辉的友谊。不管克利切想干什么,他都会乐意倾力相助。

 

他看着克利切,一瞬间错觉当初拴在他老师身上的铁链,连带着时至今日也拴在他脖子上的那一段一同解开了。他低了低头把帽子带回去,压低了帽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错觉终究是错觉。

 

“克利切,我二你八。”瑟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不过你要请我喝一杯。”

 

克利切在原地站着,有些惊讶地睁大了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面流露出感激的目光。

 

“好。”

 

“不、不过你要稍等一会儿。”瑟维看得出来克利切真的很高兴,他一直知道克利切激动起来说话就有点结结巴巴的。克利切转过身去打开窗户旁边的烤箱,那正是瑟维刚才感受到的房间里莫名其妙燥热的来源。

 

他试了下温度,然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桌子上的油画推进烤箱。

 

“先得,把它做旧一点。”他转过头来勾起嘴角对瑟维说道。

 

-

 

舞台已经搭建好了,演员和观众也已就位。只待钟声敲响,帷幕升起,演出即将开始。

 

-tbc-

 

-部分有关PTSD的描写参考了资料《心理学的礼物-认知视角看创后应激障碍(PTSD)》(来自知乎网),特此鸣谢知乎原作者,声明本人不对其保有任何权利。

 

[1]引自原作佣兵推演。

 

[2]来自英国童谣《伦敦大桥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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