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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杰】东伦敦探案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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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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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么……

 

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就躺在那里,紧紧闭着眼睛就像十分钟前那样,但已经没有了呼吸。银色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死去女人的脸上,那因痛苦扭曲的面容被定格在死前的一刻,那双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望着这边,里面充满了惊恐,对死亡的惊恐。

 

怎么会这样,怎么办……

 

铛——铛——

 

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最终的审判落下。

 

杀人者,有罪。

 

-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房间,诊所二楼的卧室里被暖暖的淡黄色铺满。大清早就从厨房和餐厅传来的响动把奈布从睡梦中唤醒,他在被子里动了动,撑着枕头支起上半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床铺的另一边还留着些余温,那人应该也刚起来不久。奈布睡眼惺忪地扯过杰克的枕头把脸埋进去猛吸一口,上面仿佛还留着杰克身上的气味。

 

值得纪念,这可是杰克第一次允许他在自己的诊所过夜。把脸埋在枕头里的人迷迷糊糊地想着。

 

劳累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总是让人疲惫地想赖床,天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到底睡得有多晚。奈布觉得急急火火赶出来结案报告到他们回到杰克的诊所至少已经三点半了,昨天晚上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在夜幕下的街道上,他没空也心思去数大本钟究竟敲了几下。

 

现在是上午还是正午已过,刚刚醒过来的他也无从得知。

 

作为加班的补偿和结案奖励,他们得到了一天额外的假期。“斯凯尔克劳”与东伦敦博物馆的纠葛和他们这些小警察的努力与付出就化作摇曳的热浪随着夏日一同离去。

 

他们都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奈布轻轻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夏令时还没有结束,枫叶已经开始枯槁。有一片被染红了一半的枫叶堪堪挂在窗前,正在一点一点与红色的砖墙背景融合在一起。他估摸着那片叶子凋零的时间,走了会儿神后又重新躺回床上。

 

隔着被打开的房门,奈布侧过头看到那边的房间里杰克走来走去的身影。杰克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袍,堪堪过膝的睡袍下摆晃荡着两条白腻纤长的小腿。随着他来回走动,下摆开岔间还若隐若现露出膝盖以上的部分。

 

奈布侧躺在床上欣赏了一会儿,顺带回味了一下他们有纪念意义的昨夜,那两条大长腿挂在自己腰间的触感。

 

亏他还起得比自己早啊。

 

奈布疲惫感尚未消退地躺在床上感叹着,尽管他最近的运动量真的有些过大了。

 

作为主要案件的负责人,奈布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给这个案子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从博物馆撤回警局的时候已经将近两点了,尽管他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埋头于成山的卷宗中。之前在博物馆被克利切的手电筒照得生疼的眼睛又被蜡烛的火光晃得发晕,打了今晚不知道第几个哈欠之后杰克体贴地给他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杰克一向钟爱红茶,其实奈布也是。红茶不只是英国上流社会的午后消遣,更是他家乡的味道。尼泊尔出产的红茶与大吉岭的不同,浓厚而苦涩,就像他的回忆一样。

 

咖啡的香味陌生而奇怪,他抬起头来,杰克就坐在他对面,手边是另外一杯热咖啡,一只手支着脑袋陪他熬着夜。

 

办公室里不知何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只有偶尔涰饮咖啡的声音和钢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钟摆一下一下推进着指针,夜晚深邃而安静。

 

但他不会在这静谧的夜晚感到孤单,因为他知道有人在陪着他,等待他。

 

等待是值得的,至少在第二天早上的疲倦袭来后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躺在床上等那种困顿感褪去,大脑完全清醒了之后。他看着恋人的身影微微勾起嘴角,没打算惊动杰克,轻轻地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杰克身后。

杰克似乎还沉浸在准备早餐中,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了过来。正在奈布张开双臂,想从背后给杰克一个拥抱作为早安惊喜的时候,杰克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然后他慌了。

 

他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正对着奈布的脸。在惯力的作用下眼看着奈布就要把自己的头怼上那把刀了,迅速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个人同时向侧边躲去,让刀刃只是堪堪避过奈布的鼻尖。

 

杰克因为躲闪的动作过于激烈,后腰撞上了旁边的餐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吃痛的轻呼,而奈布则直接扑在了地板上。

 

地面被杰克打扫的很干净。

 

把脸从与地板的亲密摩擦中拯救出来,奈布晃进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但一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翻过身直接仰躺在地板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你在干什么?”杰克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奈布皱起了眉毛,忍不住用脚踢了踢他的肩膀,希望奈布从地板上爬起来,停止他继续祸害睡衣的行为。

 

昨天晚上他特意从衣橱里翻出来自己以前在医学院住宿时穿的睡衣借给他,那件灰蓝格子睡衣勉强还算合身,就是杰克的尺码相对于奈布的身高有点过长了。

 

基调也不是很搭。昨晚杰克就这么觉得了,奈布不适合这种一板一眼的衣服,但也只能先将就将就。

 

奈布踩着没过脚背的睡衣裤腿从地上爬起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惊吓。

 

看到对方一脸歉疚,杰克松了松皱起的眉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反应可真快啊。”奈布拍着裤腿上的灰尘,随口感叹了一句。刚才杰克的反应和曾作为雇佣兵受过训练的他速度不相上下,该说不愧是苏格兰场的人吗?

 

“啊,是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杰克似乎愣了一下。

 

找回了被他落在床边的拖鞋后,奈布踮起脚给了他的高个子恋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早安吻。

 

“早安,杰克。”

 

“早安,不过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杰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分,“不过你还来得及吃上早餐。”

 

“嗯”

 

-

 

近午的阳光一寸一寸沿着桌腿爬上餐桌布,扬起的尘埃在光线中折射出迷幻的景色,他们面对面对坐在餐桌旁准备享用热腾腾的早餐和这安静的时光。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奈布搅着红茶里的方糖不经意地询问着,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点冒犯,因为他看到杰克正双手交握抵在额头做着祷告。

 

 “感谢您赐予我们……”奈布听到他轻声低喃祝词,室内的自然光给杰克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辉,他凌厉瘦削的肩线似乎都变得柔和下来。

 

奈布看不到他被手臂挡住的眼睛,但他能想象到,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现在正阖着,长长的睫毛随着专注的祷告不自觉地轻颤。奈布看着他微启的唇,突然很想吻上去。

 

他虔诚祷告的样子就像个真正的圣徒。

 

奈布无端地想到这个形容。不是基督徒的自己一生没进过教堂,但奈布却觉得即使是唱诗班的孩子充满童稚的声音响起时,沉浸于弥撒的神父也比不上他的虔诚。

 

他一直觉得杰克的气质和这个地方很不搭界,任谁都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和这个寒酸的小诊所联系在一起。一直以来,杰克的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都显示这个人极富修养却又不高高在上,奈布以前从没接触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杰克。他不知道杰克过去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出身和经历才会塑造出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他既属于那些金碧辉煌的名利场,也属于自由散漫的市井间。

 

但自己依然被他的灵魂吸引了。或许那些并没有那么重要,奈布想着,以后他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去了解杰克。同样的,他也想跟杰克分享更多自己的故事,那些为了治疗而告诉杰克的回忆以外的东西。

 

他耐心地等着杰克祷告结束。最后的最后杰克在胸口画完十字,奈布和他一起轻声念了一句“Amen”。

 

“我从不知道你也是个基督徒。”杰克睁开眼睛,调笑道。

 

“我不是,但我没想到你是。”

 

闻言,杰克轻笑一声。

 

“一个本土英国人是圣公会教徒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楼下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惊起路边一群乌鸦,纷纷攘攘地掠过窗口。一时间室内的光线也被切割地杂乱无序。

 

“人需要常怀敬畏之心,以此来时刻提醒自己。”

 

杰克看着窗外的飞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着天气一般。

 

“忘记罪过的人,不过是迷途的羔羊。”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似乎突然变得非常缥缈而遥远,奈布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眼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究竟是为什么。

 

他很想直接开口询问,但他觉得杰克现在不会给出答案,只能姑且将这个疑问种在心里慢慢等待。

 

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中不合时宜的早餐,餐桌上重归安静。

 

奈布用叉子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块,叉起一块塞进嘴里,表情有点奇怪。

 

听到对面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突然停止,久久没有动静,杰克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只看见奈布杵在那里表情诡异地一动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杰克忍不住开口。

 

奈布沉默了半天,似乎是不忍破坏这难得的令人放松的气氛。但杰克似乎会错了他的意思,还对他鼓励似的点了点头。

 

最终他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并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认真而又有说服力。

 

“杰克,你的盐水煮土豆似乎没放盐,也没煮熟。”

 

“……”杰克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似乎在厨艺这方面很容易戳到他的自尊心,奈布急忙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他。

 

“……要不下次我做吧。”他觉得这个回应完美极了,这才是一个能合理地为恋人分忧的好建议嘛。

 

但对方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我不爱吃咖喱。还有,闭上嘴吃你的饭。”

 

啊……被凶了。萨贝达先生知趣地闭上了嘴。

-

 

洗盘子是件比想象中还要无聊的事,奈布走神前这么想着。

 

厨房里的水声和从浴室那边传来的水声混杂在一起,身处整个伦敦,甚至是整个英国南部犯罪率最高的地带,他竟觉得现在是如此的平静,既没有犯罪也没有仇恨。

 

今天还没来得及读报。两个人都没能起得来去取伦敦今日的早报,但没人在意这个。

 

从报纸上认识的伦敦和他们所生活的伦敦似乎是两个世界,现在大篇幅的版面都在刊登有关“开膛手杰克”案件的调查进度和各种推测,但对他们来说那些不看也罢。

 

奈布还记得昨天早上似乎还见到过某位专家,管他是哪方面的专家,一口咬定开膛手是个女人,理由是“她”只对站街女下手,而且对她们的子宫别有恨意。一个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生育女人,因此嫉恨最爱堕胎的风尘女子,这个推测似乎讲得有理有据。

 

奈布对这种推测不置可否,就连做过详细调查、掌握第一手资料的苏格兰场都不敢夸口,一个没有参与过调查的外人居然还敢妄下结论。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也没大有资格批判,毕竟“没参与过调查的外人”里也有他的一份。

 

要是开膛手真的是个女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一个疯狂的杀人鬼,一个恶趣味又胆大妄为的家伙。她一定不会是个娇弱的女人,她很聪明,她很狡猾,能够一次又一次躲过警方的追捕,还敢反过来挑衅。

 

一个危险的女人。

 

她说不定是个美人,听说一般有着蛇蝎心肠的聪明女人都是美人,像神话里那样,一个塞壬或者梦魔,她们懂得怎样诱惑男人……

 

诱惑,他无端地想到了这个词。

 

然后杰克昨夜在床上耳廓通红,眼角噙着泪光的样子映入他的脑海。大脑中的场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思维不受控制地向几个小时前回溯。

 

“咳咳。”

 

在他快要彻底想入翩翩的时候,一声轻咳闯进他的意识对着那颗脑仁猛敲了下去。

 

“奈布?”他楞了一下地转过头来,杰克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早就洗完澡了,修长纤细的身线被宽大的浴袍包裹住,从毛巾里垂下的发尾还在滴水。他一出来就看到奈布握着盘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作,杰克忍不住出言提醒,但对方迟钝的动作让他不免担心。

 

他用手覆上对方的额头试了下温度,又试了下自己的。似乎并没有发烧的样子。

 

“你的脸很红,但没有发烧,果然是这几天加班太劳累了吗。”

 

“啊,嗯,大概吧。”经过这一下,他已经彻底回过神来,赶紧把那些不分场合的幻想从脑中赶走。

 

“那今天就先在我这里多休息下吧,你可以晚些时候再回去。”说着,杰克就回了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开始更换起来。

 

“你要出门了?”“嗯。”

 

帮着收拾过餐桌后,奈布倚在门框上看着杰克面朝穿衣镜慢条斯理地打着领带,他细瘦的腰线被马甲收得很紧,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挽得过来。奈布有点不爽地撇撇嘴,走过去拉起对方的胳膊把他转向自己,在杰克嘴角偷了一个刚才在餐桌上没得到的吻。

 

“不能休息一天吗,好不容易……”

 

看着对方略带无奈的笑容,他的声音到最后也变得底气不足起来。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最后只能孩子气地嘟囔着,杰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有点不乐意地躲开了这种安慰小孩子似的行为。

 

“抱歉啊,因为是预约,所以今天真的不行。”

 

“好吧。”

 

杰克披上他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拎上医药箱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来。他低下头主动给了奈布第一次出门吻。

 

“晚上七点,在当初那间咖啡馆等我。”杰克捧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奈布从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里似乎又看到了朝阳的颜色。

 

他点了点头。

 

-

 

他终于是目送杰克的背影踏上马车远去了。

 

那辆马车在一个拐角后消失不见,奈布在二楼的窗口停顿了一会儿观察四周,随即抬手把窗户和窗帘关严实,整个房间立刻暗了下来。昨夜才留宿过的,之前还充满温馨感的房间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他转过身环视着四周,寻找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杰克是个生活高度自律的人,每一件家居用品的摆放都有它相应的位置,奈布几乎没有见到突兀或是不知所用的东西。洗得发白的窗帘也好,一尘不染的楼梯扶手也罢,诊所上下整洁到让人有种不实的感觉。

 

他回到他们曾同床共枕的那张床边,趴下身子掀开垂下的床单,床底下有一个落了灰的箱子,两扎宽,一尺长。他小心翼翼地抬着边角把它弄出来,没有挂乱地板上的灰尘印。

 

箱子比想象中的要轻得多,他不知道杰克有多久没有动过这个黑色的皮制小提箱了,沟壑起伏的纹路间隙里挤满了灰尘和昆虫的尸体。奈布吹了下灰尘,却被扬尘呛得咳嗽。古铜色的搭扣还没有生锈到转轴失灵,他转了个方向坐在地上倚靠着床,把它抱在怀里打开。

 

那是一本旧约。

 

他把那本封面泛黄的圣书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却没打算翻开它,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他自觉无趣又放了回去。

 

是时候出门了,奈布想着。把移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最后再检查了一遍窗户已经上锁,他拉紧窗帘,才走到衣柜旁拿出他带来的那套衣服换上。

 

在经过诊所一楼房间中央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步,用鞋尖掀开了铺在地上的暗红色地毯的一角。

 

下面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又把地毯踢回去,挂上门锁离开了诊所。

 

-

 

“终于想通了?”

 

他还记得那天,闷热、潮湿的夏夜。

 

夏日的伦敦少不了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窗户变得朦胧不清。穿着白大褂的高瘦青年靠坐在椅子里,仿佛在静静地聆听窗外的雨声,但在听到他的话语后,就转过头来抱着手臂颇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他忍不住捏紧了口袋里那张名片,尽管在认识杰克的第一天他就得到了,但过了许久他才重新从抽屉的角落里把它翻了出来。

 

走过飞起白鸽的广场,路过威严高耸的白教堂,他穿越大半个城区去寻找杰克。就在这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踏进了杰克的诊所大门。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下。”

 

面前的青年似乎无意啰嗦,利落地站起身,但奈布却在杰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什么问题吗?”杰克转过身来。

 

“你就没什么问题吗?比如……”

 

“你为什么突然同意了,是吗?”杰克看了他一眼,又回过身去准备治疗。“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我只要知道你想摆脱这种生活就足够了。”

 

然后杰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手头的工作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很高兴啊。”杰克突然笑了出来,“你愿意相信我。”

 

“我……”他想说自己还没有完全相信他,准确来说是将信将疑。奈布一时语塞,但却没有继续反驳。

 

最后他只能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你要是治不好我就不来了。”

 

“好啊。”杰克一副颇有自信的样子,连句尾的语气都在上扬,“不过事先说好,治疗需要耐心与毅力。反过来说,如果坚持不住了的话你也就不要来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了这么久,连夏日末的热风几乎都被冲散了。明天该是个好天气吧,两个人都这么想着。

 

 “一言为定。”

 

-

 

奈布在东区的大街小巷间双手插着口袋闲逛似的溜达着,尽管戴着兜帽的打扮在这里并不常见,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在帝国的心脏会出现的任何与众不同之人。伦敦是单调的,是多样的,是按部就班的,也是不合套路的。

 

他在一个转角处拐进一条死胡同里,路的尽头被生锈的铁栏杆门挡住了,将这边的犹太人聚居区和那边白教堂前的广场分隔开来。奈布来到那扇铁门前,伸出手抚上那根光滑干净的栏杆,那里曾经染上过凶杀案的血迹,但现在已经被彻底清理掉了,连带着玛利亚·塔布曾存在于这世界上最后的证明一起,消失在世人眼中。

 

这里是一个月前开膛手第一次抛尸的场所,媒体所称之为“白教堂连续凶杀案”(the Whitechapel murders)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喂,那边的小子,你挡到我晒太阳了。”

 

呵斥响起的时候,奈布才刚刚发现垃圾箱旁躺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他走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过被垃圾箱遮挡住的地方居然还有个人。

 

他往旁边踱了几步,让出那块的位置。下午的越过白教堂的穹顶照进铁栏杆大门,照在他们身上,从这边望过去让人有种被关在囚笼里的错觉,一门之隔分割了拥挤的囚笼和外面的自由世界。

 

直视阳光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奈布看着白教堂最高的那个十字架,有几只白鸽停落在上面。

 

人类一砖一石不断加高塔顶与十字架,没有人会关心教堂脚下痛苦的呼号,那些痛苦的声音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教堂和信仰却保存了下来。

 

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卷烟,抽出一支衔在嘴里点燃,又把另一根香烟抽出一半夹着火柴递到那个乞丐面前。对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我看你不像本地人吧。”那个乞丐盯着他亚洲血统的面孔说道。

 

说实话,他这张东方人的脸在他刚到伦敦的时候着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每次出门前都要刻意压低兜帽的习惯不全是雇佣兵时期的后遗症。

 

奈布吐出长长一口烟气,没有理会那个乞丐的问话,他摩挲着下巴上这几天新冒出来的胡茬,想着今晚先回去租住的公寓取下刮胡刀好了,他打赌杰克不会乐意借给自己,比起这个杰克这种有洁癖的家伙估计宁愿再买一副送给他。

 

“听说这里发生过杀人案。”

 

他又看了一眼铁栏杆上已经不存在血迹的位置,随口说道。

 

“是啊,那娘们儿死得可惨了。”乞丐接过他的话茬,还是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但眼睛却望着前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你见过现场?”奈布察觉到他话中隐藏的东西,但那乞丐听到他这么问了之后却突然警觉了起来,斜眼瞪着他。

 

“不,什么都没有。”然后乞丐突然嗤笑了一声,“我说,你该不会是条子吧?”

 

“是啊。”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隐藏到底,只是没想到会暴露得这么快,那索性坦然面对吧。但这份在雾都的地面上难得一见的坦诚并没有为他换来什么有用的情报,乞丐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富敌意,很快就垂下头去默不作声,看样子他已经不想再和奈布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了。

 

奈布大概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敌意是因何而起。

 

在伦敦,尤其是开膛手活跃的东区,差劲的治安早已让这里人人自危,没有人愿意主动给自己惹麻烦。不要去招惹那些隐藏在浓雾中未知的事物,这便是此地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但这不代表不会有人主动来找你麻烦。

 

开膛手迟迟未能归案,饱受舆论压力的警方不得不寻找几个替罪羊,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甚至对媒体公布了一些重要疑点。

 

玛利亚·塔布死在犹太人的聚居区周围,没什么比这更明显的暗示了。在任何时代都没有比犹太人更合适的怪罪对象。

 

奈布不喜欢这种做法,但他无能为力,被歧视的种族远不止犹太人一家。

 

奈布掐灭了那没抽完的半截烟头,再抽下去身上就要被染上几个小时也消不下去的烟味了。他知道杰克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尽管对方已经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包容,但奈布并不想让恋人忍耐自己的陋习。

 

更何况,他今晚还和杰克有个约会。

 

他掏出那块从旧货铺子淘回来的怀表,用拇指细细摩挲这上面古朴的雕花计算着时间,这块表还是在他们交往前杰克陪着他一起挑的。

 

不得不说杰克真的是个相当有眼光的人。起初自己只想要个能看时间的东西就行,钟表这行他一点也不了解,货架上摆着的二手货款式不多,却足以让自己挑花了眼。

 

正在他左手三个右手两个来来回回比对的时候,杰克一言不发地从货架上取下了价格略贵却毫不起眼的那一块,他接过那块掉色严重到整个表壳黑一块黄一块的怀表,端详着上面精巧繁复的花纹,忍不住质疑其华而不实。

 

“买下来吧,你不会后悔的,这块表绝对比你在这里见到的其他怀表结实耐用得多。”

 

杰克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

 

“名表之所以是名表,那是因为它们所用的轴芯是普通怀表比不上的,无论再怎么做旧也不会影响其性能的一分一毫。”

 

“就像人一样。”杰克话锋一转,看着他手中的怀表不知道在想什么,“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不会因此而动摇,只会坚强而美丽地活下去。”

 

坚强而美丽地活下去……是吗。杰克,那时候你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夏日的结束除了热浪的退去,还有心里什么被掏空了的感觉,但开膛手的案子还没有结束,还不到迷茫的时候。

 

奈布抬起胳膊在右肩上闻了闻,尽管他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小的烟味。这下可麻烦了,他该找点什么东西来盖一盖,或许他该向杰克借一下香水……

 

气味,香水?

 

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窜过大脑,他猛地抬起头来,这个想法把他吓到了。

 

-

 

叮铃铃——

 

杰克推开咖啡馆镶着彩色玻璃的大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一些客人抬眼看去。这个时候会来咖啡馆的人不多,杰克没有在意那些好奇的视线,他扫视一周,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发现了那个低着头搅拌柠檬水的人。

 

奈布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向他这边投来,他抬起头来,看着在杰克迈着轻盈的步伐绕过其他桌子,径直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他还是那么出众、耀眼,让人不忍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只是这么看着他,仿佛心情都会变好。

 

“你来得可真早。”杰克对他笑了笑。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迟到过。”奈布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右手贴着额际敬了个军礼,故作严肃地说道,“长官,我可是个遵守军纪的士兵,您的话语就是军纪。”

 

“是是,”杰克被他逗笑了,“我的士兵先生。”

 

然后他招呼了服务生过来,杰克拿过菜单翻了翻,在翻到某一页时把菜单掉了个个递过来,指着上面的一道牛排开口道。

 

“我试过这家咖啡馆自制的牛排,味道很好,在其他地方甚至是中档餐厅也不一定吃得到。”

 

奈布看了看价格,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对他点了点头。

 

“随你。”

 

“好,那么……”

 

叮铃铃——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杰克本没有在意,但看到奈布莫名地呆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都认识那个男人,苏格兰场在本片区的负责人,他们的上司,一脸凝重地走到桌前。服务生识趣地让开了位置,把场地留给需要谈话的先生们。

 

“先生们,很抱歉打扰你们的休假了。”警长看了眼奈布又看了看杰克,“既然在路上看到了就顺便来叫你们一下,我们有新案子了。”

 

沉默在餐桌上的两人间漫延开来。

 

“就在今天凌晨,‘斯凯尔克劳’盗窃案结案的时候,‘开膛手杰克案’的第六个受害者出现了。”

 

-

 

案发现场在白教堂附近的一处草丛里。

 

死者在今天早晨五点十分被发现。

 

死者身份不明。

 

尸体已经被警方带走,杰克留在警局里等待进行尸检工作,奈布则跟着专案组去了现场。

 

年轻的退伍雇佣兵站在用白色涂料勾勒出的尸体轮廓线边上,夕阳爬上他不算宽阔但挺得笔直的脊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用受害者的血涂在旁边矮墙上的红字,暗暗握紧了拳头。

 

Saucy Jacky

 

“调皮的杰克……是吗。”

 

还真是个嚣张的家伙。

 

有时候媒体的炒作也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尽管自安妮·查理曼案件后,警方才正式将使用类似作案手法的几起案件串联起来,统一作为“开膛手杰克”案处理。但“开膛手杰克”的大名早已传遍伦敦的大街小巷。

 

也多亏他们把警局逼得焦头烂额,奈布得到了难得的机会参与进来。

 

案发现场的调查取证工作他的同僚们今天一天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奈布跟着第二组调查人员去了与本案有密切联系的另一个重要地点。

 

第一目击证人——艾米丽·黛儿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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